2019年2月12日 星期二
《大象席地而坐》不論自願或非自願都是困局
如果要推薦一部2018年的最佳電影給年輕人觀看,我毫不猶豫首推《大象席地而坐》(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這部電影主要以年輕人的眼光觀看世界(四位主角佔三位),從批判中年人的世故噁心切入,頗能獲得年輕人的共鳴。
《大象席地而坐》是29歲的青年導演胡波執導的處女作,同時,很遺憾的說,也是這位才華洋溢導演的唯一長篇電影遺作。
耐著性子看完四小時長篇大作的觀眾,大多喜歡電影最後的結尾,細雪紛飛的暗夜路上,停靠半途的巴士頭燈打亮下車鬆散的乘客們,一撮人閒來無聊遂笨拙地互踢起踺子取樂,然後遠方傳來一聲象鳴結束。這個結尾直指巴士正是那頭大象,坐在那裡看著一群前途茫茫(踺子踢得再好也不能靠踢踺為生,何況還踢得零零散散)的人們,然而再苦悶的生活,人們也會自己尋到短暫相忘於江湖、苦中作樂的發洩出口。
這個結尾之於我,我寧可這輛巴士就一路不停行駛在暗夜裡,朝著茫茫一片雪白的未知奔去,最後再配上大象起身奔走長鳴的音效結束。與其讓大象坐著不動眾人圍觀,不如起身奮力一博拼個前程,或許,有這樣的結尾,胡波也就不會跟這個讓他失望的世界告別。
「你知道滿洲里嗎?滿洲里的動物園裡有一頭大象,牠他媽的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牠,也可能牠就喜歡坐在那,然後所有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杆看,但有人扔什麼吃的過去,牠也不理。」這一段是電影中黎凱對于城所說的話,同時也是全片的主題,大象坐在那裡不動,本身就是個混沌不明的困局,不管是出於自願還是非自願。
《大象席地而坐》乍看之下似乎對年輕人充滿理解、對老年人釋出同情,然而,在世故虛偽、自私面對殘酷現實的魯蛇中年人襯托下,年輕人觀看世界的方式顯得無知貧乏,老年人則進退失據,算起來不管是那個世代都該各挨五十大板。
韋布(彭昱暢 飾)一位學習成績不佳的蒼白少年,有著因貪污被打斷腳困坐家中、脾氣暴躁的父親,因義氣相挺被霸凌的同學黎凱,意外導至霸凌者跌落死亡,為避禍匆匆出逃,打算前去滿洲里看那頭大象。
于城(章宇 飾)一位愛情失意的地頭蛇老大,因為和朋友妻上床導至朋友跳樓身亡,無顏面對朋友老母內疚不安。偏袒弟弟的父母不斷催促他捉到主嫌韋布,另一方面,他也想偕同前女友代替朋友前去觀看那頭大象,於是對韋布如同朋友遭遇(被同學黎凱和喜歡的人黃玲欺騙)的「困境」產生同理心。
黃玲(王玉雯 飾)一位意氣用事的荳蔻少女,有著老是因應酬客戶而爛醉的單親母親,她和學校副主任交往親蜜的照片被傳揚開來,當副主任夫妻找上門吵嚷,氣憤之餘拿球棒背後敲昏兩人後出逃,無意間看到滿洲里馬戲團的海報,遂決定和韋布一同去看大象。
王金(李從喜 飾)一位只能委屈窩居陽台的老父親,正被兒子媳婦「勸說」入住養老院,以便賣房另購學區房。當他的愛犬不幸被白色大狗咬死,失去了「養老院不能養狗」這個推托藉口,於是起了偷偷帶著心愛孫女出逃的念頭,在韋布的勸說鼓勵下,帶著孫女一起坐上前往瀋陽的長途巴士。
韋布、黃玲的父母與副主任,加上王金的兒子媳婦,看似自私自利、推諉又不負責任,然而他們才是真正在殘酷世界掙扎求生的「失敗者」,這些人一方面得過且過、欲振乏力,但卻真正清楚看清現實的真面目,並且厚著臉皮忍受自己的不堪。而韋布、黃玲看似純真,其實只是沒有認知到自己的自私,面對只能去賣擼串的未來與雜沓不堪的家,同樣的得過且過卻充滿年輕人的憤怒與抱怨。如果不是因為出逃,韋布會去探望獨居、死亡多日無人知曉的外婆?如果不是因為出逃,黃玲會選擇和韋布相互取暖一起去滿洲?
因為意識到自己的懦弱、缺乏擔當,放棄為生活掙扎的于城朋友與黎凱,都選擇了自我了斷。
儘管四位主角都來自殘缺的原生家庭,然而,當韋布的父母焦急的尋找韋布的下落、當黃玲的母親質問黃玲,想要幫黃玲解決問題,即使方法、態度不對,不也是天下父母心。
當于城決定放韋布一馬,並且有擔當地打電話誠心向朋友的老母認錯,或許不逃避才是正確打開世界的方式。我一向相信「愛」是唯一的救贖,也許,于城可以用真兇已經畏罪自殺這個理由幫韋布脫罪;也許黃玲的母親可以說沒看清是誰從背後偷襲副主任夫妻;也許,王金的兒子媳婦報警老人小孩失踪、不是拐帶孫女……,也許、也許,有太多的也許,我真的寧可相信那輛開往瀋陽的巴士,正通往人生的轉折點,只要存在一絲希望與悲憫,大象出於自願,選擇起身向前。
尾聲:電影留下兩個懸念,一是到底是誰將黃玲和副主任的照片散播出去?二是黃玲到底有沒有跟副主任上床,或真是大人噁心的想法?(副主任可是噁心的大人哦!)
誰背叛、誰出賣、黃玲是白蓮花還是綠茶婊?唯有觀眾的自由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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