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1日 星期四
《沒有煙硝的愛情》分分合合只因愛
演藝圈的"潛規則"不分古今中外、不分專制或民主國家,只是有人、有階級、有貧富之分,就會有委屈自己賣笑、賣藝的事情存在。
1949年二戰剛結束,東西方開啟了長達四十幾年的冷戰,此時波蘭兩位音樂、聲樂與舞蹈方面的藝術家,不惜四處奔波下鄉採集鄉土粗鄙民謠,重新整理改編成雅俗共賞的歌曲。之後,官方找來一批少男、少女接受兩位專家的考核訓練,組織成一支能歌善舞的藝工隊,用以傳揚民謠藝術之美。
然而,當這支藝工隊的美聲天籟受到矚目,官方逐步要求加入歌功頌德、政令宣揚等政治意味濃厚的歌曲,逐漸和最初僅是單純傳承民謠藝術的理想背離。
這批少男少女,大多來自貧困鄉村,或是有案底在身落下把柄,於是除了表演結束要應酬達官貴人,也有如同女主角羅拉(喬安娜庫里格Joanna Kulig 飾)受命監視她的恩師男主角維克多(托馬斯科特Tomasz Kot 飾,他也是羅拉的愛人),成為潛伏在藝工隊的「告密者」。
2015年的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得主《依達的抉擇》導演帕威帕利科斯基Paweł Pawlikowski,2018年再度以《沒有煙硝的愛情》( Cold War英文片名「冷戰」除了時代背景,也是男女主角之間分分合合的愛情冷戰)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與最佳攝影,不論獲獎與否,《沒有煙硝的愛情》已經榮獲71屆坎城最佳導演獎,得到實至名歸的肯定。
佩服導演仍以一貫的黑白電影手法,從1949年到1964年數十年的時間緯度,闡述一則以小見大的大格局電影,雖然以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做為主線,卻拍出了人們徘徊在藝術、理想、他鄉與祖國之間的矛盾,並對共產世界的專制與資本主義的浮誇各有批判。
維克多在祖國波蘭得到他身為音樂創作者、一名藝術家應得的尊重與地位,但他卻得不到主導藝術創作的自由並且受到監視。當他離開祖國投奔自由巴黎,雖然可以隨性發揮自己的鋼琴造詣,但拔根而起只能淪落在爵士酒吧靠演奏糊口。
羅拉背著刺殺父親(反抗父親強姦,這裡不曉得是否暗指波蘭枱面下反抗蘇聯統治的暗濤汹湧))的假釋身份,好不容易在藝工隊裡成為首席花旦,雖然必須演唱歌頌史達林的愛國歌曲,但她還是可以繼續演出她喜愛的民謠歌舞,於是面對維克多投奔陌生巴黎的邀約,羅拉選擇留在她喜愛的舞台。
羅拉和維克多彼此間的矛盾,從羅拉向維克多透露自己是一名「告密者」,維克多憤怒甩手而去,羅拉沒有追上前去求取原諒,反而一躍跳進河裡在水面漂浮開始,就已經表明這兩人的愛情不存在容忍與讓步,沒有誰該服小認低,兩人有各自的固執,但也彼此牽掛、彼此羈絆,於是才有了後來的風風雨雨、分分合合。
當羅拉以嫁給義大利人為妻的身份來到巴黎找到維克多,維克多正在為電影進行配樂(兩人的初識,也是從羅拉演唱電影配樂歌曲「心」,受到維克多稱許開始)。維克多為了讓羅拉在巴黎立足,找了法國女詩人改寫波蘭民謠歌詞,並以流行唱腔取代美聲唱法為羅拉灌唱片,羅拉面對維克多需用她是「殺父者、告密者」這種嘩眾取寵的方式宣傳、打知名度的方式感到憤怒,並且無法理解改編歌詞裡所謂「暗喻、意境」的美如何取代原本民謠的直白與悸動,於是羅拉抛下維克多不告而別。但當維克多為了回到她身邊被捕下獄,羅拉又不得不以演唱低俗的流行歌曲來謀生兼利用流行歌星的知名度為釋放維克多找門路。
最終,兩人都為了對方,付出再也無法執著藝術理想的代價。
《沒有煙硝的愛情》除了美聲民謠與大量的爵士樂元素,拍攝手法浪漫唯美,畫面質感優雅、劇情流暢揪心,比起《依達的抉擇》,《沒有煙硝的愛情》在藝術與商業間取得更大的平衡,並且深深打動了我,無疑是2019年心目中最佳影片前十名。
喜歡片尾那一陣風來,多少理念與夢想,像一陣風般曾搖動美麗的稻穗。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世界,到底那一邊才是歸屬?
2019年2月12日 星期二
《大象席地而坐》不論自願或非自願都是困局
如果要推薦一部2018年的最佳電影給年輕人觀看,我毫不猶豫首推《大象席地而坐》(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這部電影主要以年輕人的眼光觀看世界(四位主角佔三位),從批判中年人的世故噁心切入,頗能獲得年輕人的共鳴。
《大象席地而坐》是29歲的青年導演胡波執導的處女作,同時,很遺憾的說,也是這位才華洋溢導演的唯一長篇電影遺作。
耐著性子看完四小時長篇大作的觀眾,大多喜歡電影最後的結尾,細雪紛飛的暗夜路上,停靠半途的巴士頭燈打亮下車鬆散的乘客們,一撮人閒來無聊遂笨拙地互踢起踺子取樂,然後遠方傳來一聲象鳴結束。這個結尾直指巴士正是那頭大象,坐在那裡看著一群前途茫茫(踺子踢得再好也不能靠踢踺為生,何況還踢得零零散散)的人們,然而再苦悶的生活,人們也會自己尋到短暫相忘於江湖、苦中作樂的發洩出口。
這個結尾之於我,我寧可這輛巴士就一路不停行駛在暗夜裡,朝著茫茫一片雪白的未知奔去,最後再配上大象起身奔走長鳴的音效結束。與其讓大象坐著不動眾人圍觀,不如起身奮力一博拼個前程,或許,有這樣的結尾,胡波也就不會跟這個讓他失望的世界告別。
「你知道滿洲里嗎?滿洲里的動物園裡有一頭大象,牠他媽的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牠,也可能牠就喜歡坐在那,然後所有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杆看,但有人扔什麼吃的過去,牠也不理。」這一段是電影中黎凱對于城所說的話,同時也是全片的主題,大象坐在那裡不動,本身就是個混沌不明的困局,不管是出於自願還是非自願。
《大象席地而坐》乍看之下似乎對年輕人充滿理解、對老年人釋出同情,然而,在世故虛偽、自私面對殘酷現實的魯蛇中年人襯托下,年輕人觀看世界的方式顯得無知貧乏,老年人則進退失據,算起來不管是那個世代都該各挨五十大板。
韋布(彭昱暢 飾)一位學習成績不佳的蒼白少年,有著因貪污被打斷腳困坐家中、脾氣暴躁的父親,因義氣相挺被霸凌的同學黎凱,意外導至霸凌者跌落死亡,為避禍匆匆出逃,打算前去滿洲里看那頭大象。
于城(章宇 飾)一位愛情失意的地頭蛇老大,因為和朋友妻上床導至朋友跳樓身亡,無顏面對朋友老母內疚不安。偏袒弟弟的父母不斷催促他捉到主嫌韋布,另一方面,他也想偕同前女友代替朋友前去觀看那頭大象,於是對韋布如同朋友遭遇(被同學黎凱和喜歡的人黃玲欺騙)的「困境」產生同理心。
黃玲(王玉雯 飾)一位意氣用事的荳蔻少女,有著老是因應酬客戶而爛醉的單親母親,她和學校副主任交往親蜜的照片被傳揚開來,當副主任夫妻找上門吵嚷,氣憤之餘拿球棒背後敲昏兩人後出逃,無意間看到滿洲里馬戲團的海報,遂決定和韋布一同去看大象。
王金(李從喜 飾)一位只能委屈窩居陽台的老父親,正被兒子媳婦「勸說」入住養老院,以便賣房另購學區房。當他的愛犬不幸被白色大狗咬死,失去了「養老院不能養狗」這個推托藉口,於是起了偷偷帶著心愛孫女出逃的念頭,在韋布的勸說鼓勵下,帶著孫女一起坐上前往瀋陽的長途巴士。
韋布、黃玲的父母與副主任,加上王金的兒子媳婦,看似自私自利、推諉又不負責任,然而他們才是真正在殘酷世界掙扎求生的「失敗者」,這些人一方面得過且過、欲振乏力,但卻真正清楚看清現實的真面目,並且厚著臉皮忍受自己的不堪。而韋布、黃玲看似純真,其實只是沒有認知到自己的自私,面對只能去賣擼串的未來與雜沓不堪的家,同樣的得過且過卻充滿年輕人的憤怒與抱怨。如果不是因為出逃,韋布會去探望獨居、死亡多日無人知曉的外婆?如果不是因為出逃,黃玲會選擇和韋布相互取暖一起去滿洲?
因為意識到自己的懦弱、缺乏擔當,放棄為生活掙扎的于城朋友與黎凱,都選擇了自我了斷。
儘管四位主角都來自殘缺的原生家庭,然而,當韋布的父母焦急的尋找韋布的下落、當黃玲的母親質問黃玲,想要幫黃玲解決問題,即使方法、態度不對,不也是天下父母心。
當于城決定放韋布一馬,並且有擔當地打電話誠心向朋友的老母認錯,或許不逃避才是正確打開世界的方式。我一向相信「愛」是唯一的救贖,也許,于城可以用真兇已經畏罪自殺這個理由幫韋布脫罪;也許黃玲的母親可以說沒看清是誰從背後偷襲副主任夫妻;也許,王金的兒子媳婦報警老人小孩失踪、不是拐帶孫女……,也許、也許,有太多的也許,我真的寧可相信那輛開往瀋陽的巴士,正通往人生的轉折點,只要存在一絲希望與悲憫,大象出於自願,選擇起身向前。
尾聲:電影留下兩個懸念,一是到底是誰將黃玲和副主任的照片散播出去?二是黃玲到底有沒有跟副主任上床,或真是大人噁心的想法?(副主任可是噁心的大人哦!)
誰背叛、誰出賣、黃玲是白蓮花還是綠茶婊?唯有觀眾的自由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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