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31日 星期五

《衝突的一天》衝撞人心


看完《衝突的一天》(CLASH),朋友說她整個血壓飇高,晃動的鏡頭讓她頭痛,但卻捨不得閉上眼睛,因為劇情瞬息萬變、節奏緊湊,一波一波襲來的衝突,堆疊出一部精采萬分的電影。

我的心情很矛盾,《衝突的一天》打破埃及影史年度票房總冠軍,一方面我為埃及人民面對的動盪不安感到憂心,另一方面,也因為本片的賣座,證明本片說出多數埃及人的心聲,儘管人民的立場與情感被嚴重割裂,但謀求和平與反省能力卻也讓人對埃及的未來寄予厚望。

電影一開場,埃及導演穆罕默德迪亞布就將鏡頭鎖定一輛鎮暴囚車內部,小小的囚車空間就是《衝突的一天》故事發生的舞台,觀眾和陸續被關押進囚車的國際媒體記者、軍方支持者、政府擁戴者、社運人士和抗議民眾…一樣,只能透過囚車幾面小小的窗口與暫時開放的囚車車門向外窺視,宛如各有立場與想法的各路人馬,只能從狹礙的視角出發,被局限在自己的偏見裡未能縱觀全貌,於是應該是立場最客觀、只報導事實的國際媒體,卻淪為各方都不信任的指責目標,百口莫辯地被認定是敵對勢力的打手。

囚車外是壁壘分明、熱血沸騰的示威抗議,囚車內也不遑多讓,各自支持「政府」或「軍方」的人馬履次對峙、暴出衝突,小小的囚車空間片刻難得安寧,但隨著正午氣溫高升、汗流浹背外加沒有水喝,為了搶救兒子自願上了囚車的娜格娃(影后耐莉卡里姆 飾)尖聲抗議,終於鎮暴部隊遞來一瓶「寶貴」的保特瓶水,大家輪流喝上一口,才解除脫水危機。簡單的互助行為,讓囚車內的25個人暫時鬆了一氣,「求生」的本能換來彼此短暫的理解,意識到彼此僅是普通、善良的平凡老百姓,各自相信著自己支持的正義與願景。

鎮暴警察不由分說的逮捕行動,壓力來自面對失控脫序的示威群眾,於是沒有人敢作主釋放囚車裡的人民,然而隨著情勢逐漸升高,囚車宛如陷入泥淖被群眾包圍,囚車裡的人出不去,囚車外的衝突如火如荼,再也無人聞問敵我立場與誰是誰非,一切顯得那般荒謬、無助又絕望。

「如果這一天發生的台灣,將急統和急獨的雙方人馬關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朋友回答我:「應該一樣吧,人性都是如此!」

台灣難得看到埃及的電影,即便不關心苿莉花革命後的埃及形勢,但共通的人性刻劃,有識之士不宜錯過!

2017年3月14日 星期二

《拉拉鍊》為何不敵《藍色男孩》?


《拉拉鍊》為何不敵《藍色男孩》?

2017年奧斯卡頒獎典禮最大的烏龍事件,莫過於《樂來越愛你》( La La Land網友戲稱拉拉鍊)成為最佳影片的過路得主,上一秒雀躍興奮,下一秒就將獎座轉手還給《月光下的藍色男孩》( Moonlight)。這個烏龍或許讓人不禁納悶,拿到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音樂…等大獎的《樂來越愛你》,為何會敗給僅拿到最佳男配角、最佳改編劇本獎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也許答案只能套用希區考克的話:「一部電影成功的三要素,那就是:劇本、劇本、劇本!」

當《樂來越愛你》片尾打出「好萊塢製造」,讓人不由於會心一笑,這意有所指的宣示到底是:好萊塢是造夢工廠,逐夢就能美夢成真?或是:好萊塢是造夢工廠,美夢只存在不真實的幻境?無論如何,《樂來越愛你》是部向好萊塢致敬的電影,因為唯有好萊塢才拍得出這樣一部集幕前精采歌舞元素、幕後紮實後製團隊與爵士音樂底蘊的電影,別的不說,單是能歌善舞又演技出眾的演員明星,台灣恐怕一個也找不出來,好萊塢卻能一抓就一大把!

但,《樂來越愛你》兩位男女主角最後的功成名就,恐怕僅能抓住渴望美夢成真的那群人,很難感動認清真實世界沒有那般美好的另一群人,畢竟電影開演十分鐘和女主角一起載歌載舞另外三名女孩,不也和艾瑪史東一樣渴望出人頭地,她們的條件不見得比艾瑪史東來得差,偏偏運氣沒有艾瑪史東麼好,沒能得到這樣一個可以盡情發揮演技的角色,於是,電影結束,誰還記得那三名逐夢的女孩?

但,《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不一樣,出色的劇本為它擄獲絕大多數觀眾的心,儘管這部電影歷經去年的抗議事件,今年很政治正確的全由黑人演員出演,但將角色代換成西西里島的白人、或是艋舺龍蛇混雜的黃種人,故事一樣說得通,而且一樣能感動人心,只因劇本訴說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不涉及種族岐視,也不以階級悲情做訴求,卻有單親家庭、性向認同、霸凌、吸毒…這些共通語言,於是博得奧斯卡評審的好感,順利掄元。

那麼《藍色男孩》的劇本好在那裡?劇本將故事分成兒童(little)、青少年(Chiron)與成人(Black)三個階段進行,男主角一路從弱小怯懦到自我定位到成為黑社會的販毒角頭,分別講述了親情、友情與愛情的不可得,男主角貝隆那顆冀望「有所依歸」的心,在人世間輾轉流連,最終才尋到一個充分理解他的肩膀可以依靠。

一個自小就懷疑自己有同志傾向、長期遭受霸凌的小男孩,幸運地認識了來自古巴的尤安,當尤安在貝隆心中建立起父親形象,貝隆卻難過的發現,尤安中產階級形象背後是薄弱的假象,貝隆逃家卻逃向將母親推得離他愈遠的那個源頭,在親生母親那裡沒能得到的親情溫暖,瞬間愛怨交織地崩潰。

孤單、獨來獨往的貝隆,只有凱文這麼一位善解人意的玩伴向他伸出友誼的手,願意主動找他攀談,一路陪伴他來到青少年。某天無處可去的貝隆來到沙灘,巧遇到此吸食大麻煙的凱文,凱文用了渲洩人類最原始慾望的方法,排遣貝隆的傷心難過,但凱文的舉動,卻觸動貝隆多愁又易感的心,貝隆一發不可收拾地深深愛上了凱文,然而兄弟情義與同志愛情畢竟不同,凱文將貝隆視做朋友(所以才能出拳狠揍貝隆),貝隆將凱文視做愛人(所以才靜默地不還手挨揍),不對等的愛觸發貝隆內在的憤怒,怯懦的貝隆開始蛻變。

經歷過少年監獄,成人後的貝隆鍛鍊出一身結實肌肉,外在的強大補強他內在的空虛,於是他終於可以面對與承受母親的懊悔,然後,他出發去見久別重逢的凱文,終於有勇氣真實告白,為多年積壓的感情找到抒發的出口。

一鏡到底的歌舞場面調度,加上好萊塢式的華麗炫技,為達米恩查澤雷贏得最佳導演獎,但真摯感人的劇本,則是《月光下的藍色男孩》的最大致勝原因。

2017年3月11日 星期六

但求天堂在人間的《尋找天堂的三個人》


或許因為西方的宗教觀念,立基在「天堂與地獄」的善惡天平之上,最終透過"審判"決定一個人的好壞。因此,由俄國大導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執導、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的《尋找天堂的三個人》(Paradise),也就不能免俗的以道德和良心做為判斷標準,給了觀眾一個完全符合期待、不令人意外的結局。
《尋找天堂的三個人》最高明的安排,是讓觀影人都扮演了一回"上帝",傾聽三位主要角色的心路歷程。如果導演企圖透過「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正義和立場」加以論述,那個本片就會有更多的省思、掙扎與矛盾,沒有絕對的是非與對錯,提供觀眾更多的思考空間,然而,在政治與道德正確主導下,結局的救贖成為主流視角下不得不的唯一走向。
所以,《尋找天堂的三個人》最弔詭也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如果我們自己是編劇,該如何去申張我們自認的正義,即能另闢觀點又能不落窠臼?也許,最後還是和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一樣,不能免俗的宣揚愛與良心。
《尋找天堂的三個人》全片以黑白影像呈現,重現二戰期間納粹集中營的悲慘氛圍,分別以法國警察的「但求自保不惜助紂為虐」、德國納粹軍官的「假正義之名行使罪惡」、與擔任時尚編輯俄國女貴族的「出賣愛情換取較好的待遇」,做為上帝"審判"的依據,三個人分別有他們不得不的愚昧、傲慢與苦衷,在大時代的潮流下,人類的自由意識相對顯得微不足道。
於是當納粹軍官海默的真愛對上女主角歐嘉的虛情,俩人一起觀看「當年在度假勝地初識、宛如置身天堂」的影片,昔日的歡笑與無憂,對比當下的苟且與無望,才會讓人間仙境顯得那般的渺不可及。
女主角不是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就像電影裡迷戀她的法國警察說的,擁有獨特的高貴氣質,極具角色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