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3日 星期三

《野梨樹》絕美的文人末路


看過《冬日甦醒》這部榮獲金棕櫚獎電影的觀眾,如果對片中不願接受女主角救濟、甚至還深感受辱的佃戶一家行為感到疑惑,那麼看完土耳其導演努瑞貝其錫蘭新作《野梨樹》後,應該就能理解,對'強力捍衛尊嚴"的人而言,要他們向現實屈服並且出賣自尊,不如要他們的命。

《野梨樹》片長三個多鐘頭,電影由數段「大量對話」組成,需要極專注的精神才能不昏昏欲睡,但冗長的對話並不影響畫面的優美,幾處鏡頭只能用清麗脫俗來形容,甚至讓人想起鏡頭充滿詩意的西奧.安哲羅普洛斯,不知努瑞貝其錫蘭是不是藉此向大師致敬。

優美的鏡頭自然不只是為了畫面好看而已,同時也反映了男主角當下的心情。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作家錫南(道格德米科 Dogu Demirkol 飾),正準備出版他的第一本小說《野梨樹》,當他向鎮上議員籌資失敗回家的路上,原本垂頭喪氣的他偶遇高中同班女同學,在野梨樹下年輕男女有了一段似有若無、挑逗曖昧的對話,於是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微風搖曳閃爍,畫面浪漫唯美,也一掃錫南心中的陰霾。

然而當濃霧彌漫、寒風蕭瑟,暫時從軍服役的錫南涉水而過,鏡頭依然美得像詩,但也說明了錫南當下心中的迷茫、不知何去何從。

平鋪直述的劇情,從錫南大學畢業初初回到家鄉,就遇到父親的債主委婉暗示可以父親的愛犬抵債開始,一直到錫南退役回鄉與父親交談後父子和解結束,寫實的劇情穿插了幾個魔幻鏡頭,似幻似真的道出男主角的內心世界,讓觀眾跟著男主角一起夢魘起伏、這些魔幻鏡頭自然有它存在的意義,例如:錫南和出名的作家交談後不歡而散,卻又突然在橋的一另端出現攔住知名作家,說出希望知名作家推薦他的真正內心話,但實際上年輕的他對知名作家冷嘲熱諷、咄咄逼人,於是才有了後來被一路追逐逃跑,躲進特洛伊木馬內部的夢魘,他是被自己不敢承認羨慕知名作家的虛榮心追趕。
父親(穆拉特傑姆西爾 Murat Cemcir 飾)儘管債台高築,卻極為珍愛托給爺爺照顧飼養的獵犬,因為對父親而言,不會出言批評聽話忠心的愛犬,如同童年時仰慕他的兒子,對錫南而言,這隻狗卻是瞞著父親偷偷拿去抵債換錢的愧疚,所以才有了獵犬在霧中繞圈慢跑突然跌入河裡的畫面,仰慕與愧疚同時落水,再多追悔,追也追不回來。

除了優美的畫面與魔幻鏡頭,還有象徵錫南主觀偏見的鏡頭,抱著對父親賭馬導至全家跟著顏面盡失的怨懟,鍚南總是先入為主的批判父親的行為,於是,錫南拍賣舊版書所得七百元,卻在家中失竊了三百元,他不由分說認定是父親偷偷拿走的,甚至不願去聽父親合情合理的推論;父親安靜坐在餐館裡看報,錫南卻怒氣沖沖進來質問父親又和不良同好簽賭,然而餐館內僅父親一人;父親躺在野梨樹下紋風不動,錫南遠遠眺望不願向前,因為他私心希望父親因愧對妻兒選擇上吊自殺,然而身上爬滿螞蟻的父親僅僅只是睡著了。

自然,錫南對父親最大的偏見,莫過於前往父親授課的教室,當著學生的面討要生活費不果,回家後向母親告狀父親在課堂上簽賭,實際上父親利用課堂時間描繪一紙「尋狗啟示」,但無論父親怎樣辯駁,錫南都不會相信。

錫南為了出版新書到處籌錢,從欲得議員的文化補助款到拜訪砂石廠老闆,官僚的敷衍與有錢人對大學學位的奚落,都讓錫南充滿挫折與憤慨,於是他將氣出在知名作家與正在交接的兩位新舊任回教教長身上,典型的讀書人瞧不起讀書人的文人相輕,靠著提昇自己的文化高度去睥睨與嘲諷,無疑任性幼稚又自以為是,但這恰恰是飛提跋扈的年輕人傲慢的通病。
藉著錫南和上述這些人物的對話與辯證,導演也反映了土耳其政治、宗教、婚姻與就業巿場的現況,緩緩陳述現實如何扼殺年輕人的理想與抱負。

所以,教長那輛存錢好不容易買來的機車不時故障,與父親那輛急欲賣掉的「教師的車」(想必是某次中了賭馬彩券大獎買來的車,嚐了中獎的甜頭,才會讓父親栽進賭坑無法自拔),都表明了沒有交通工具處處寸步難行的窘迫。

退役後的錫南似乎註定走上父親窮困不得志的覆轍,那口挖了十公尺依然不見出水的深井,正是父親對無望的人生唯一不肯放棄的執著,希望遙不可及,即使經驗豐富的人早已指出那是口旱井,但,再往下挖,說不定真的出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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