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小城之春》大名,幸運的在網路上找到這部電影,觀影畢,終於知道費穆的《小城之春》為何被譽為百年華語片第一名,除了時代背景、歷史因素造就的非凡地位,《小城之春》在藝術成就與心理刻劃的微妙與精闢,同樣讓人萬分佩服。
《小城之春》的藝術成就體現在佈景、光影、取景、台詞…,各方面俱全,舉例來說:章志忱住下的客房外牆,爬滿了薜荔這些爬藤植物,加強了這間小屋內志忱與玉紋上演的糾葛與剪不斷理還亂,這是佈景表現出來的「潛台詞」。
禮言、玉紋、志忱與小妹四人在河上泛舟,禮言與小妹坐在前面,一派興高采烈,玉紋與志忱位置在後面,兩人就顯得心事重重,一江春水,兩種心情,卻同樣的春心盪漾,這是取景上的高明,毋需多言的「潛台詞」。
禮言睡在床上,蚊帳浮動著先後進來的志忱與玉紋的影子,巨大的影子"壓迫"著禮言的內心,觀眾跟著禮言「捕風捉影」心病愈重,這是光影表現出來的美與含蓄,說了很多很多的「潛台詞」。
玉紋撞開窗受傷的手,志忱幫忙包紮後輕輕吻了一下,這是他對玉紋表達的溫柔與歉意,而玉紋手上的傷直達她的心痛,碰不得也觸不到,當小妹伸手去碰,玉紋反射動作的收回,然後小妹輕輕牽起玉紋的手,兩人直視對方的眼睛,所有的瞭解與體諒、千言萬語化成相擁而泣,這是肢體語言的「潛台詞」。
《小城之春》以玉紋的旁白交待情節與時間,用宏觀的視角掌握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同時鋪陳玉紋的內心活動,觀眾很容易就被玉紋「牽著鼻子走」,玉紋雖然看似受到禮教的束縛,但內在卻積極、主動,一方面不掩飾對婚姻的哀怨,一方面不拒絕志忱城牆見面的邀約,當志忱問她何時開始和禮言分房睡,她主動說:「是我要求分房睡的!」(潛台詞:我已經隱忍禮言很久了,我對他已經沒有感情。);當她質問志忱當年為何不去提親,志忱說是玉紋的母親反對,玉紋立刻回答:「我母親已經死了!」(潛台詞:當年的阻礙已經消失了,快帶我遠走高飛吧!);玉紋每回刺繡都特地到小妹房間,除了因為光線好,更大的原因是她羨慕小妹將來有機會離開戴家,玉紋是以待嫁女兒心的心情待在小妹的房裡,所以當她決定留下來,她做的第一個改變就是留在自己房裡刺繡,不再去小妹的房間。
志忱來到戴家,未料遇到初戀情人玉紋,如果戴家沒有沒落破敗(日子一成不變,看不到未來),單單僅是禮言身體不好,並不能觸動志忱憐花惜玉的心(如果戴家仍是豪門,玉紋到他房裡逗留,他可能會以水性楊花看待玉紋,君子豈能動心?),然而初戀情人過得不幸福,一朵鮮花即將乾枯,他是唯一可以"拯救"玉紋的人,騎士精神被觸動,才會有後面禮教的掙扎與情慾的誘惑。
禮言因為戴家的沒落而灰心喪志,當年岳母看中他的原因不復存在,一方面積鬱難伸,一方面有愧岳母,所以才會對玉紋冷淡,加上肺病纏身,生病與心病,也就沒有閏房樂趣可言。當志忱到來,玉紋的舊情難忘和小妹的情竇初開,都讓禮言自形慚愧,所以即使吃下已經換成維他命的安眠藥,心病依然讓他消沈而昏睡不醒。
已經十六歲(可以嫁人)的小妹,對戴家的沒落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她能選擇「不為所困」,而志忱的到來,是她離開戴家"可能"的機會,加上一顆少女心,自然興奮雀躍,但她也明白自己的青澀,所以,當她將自製的小盆栽拿去送給志忱,才會對大嫂養的那盆蘭花說:「這花太香了,不好。」(蘭花雖好,卻是誘惑)。一顆通透的心,看明白大嫂的感情,也看明白自己,所以可以毫無芥蒂歡喜的送志忱離開。
忠心的老僕老黃,象徵舊時代的禮教與節操,他對禮言不離不棄、勤懇實在,彷彿一個道德置高點,俯視戴家的一切。老黃的存在,無疑提醒玉紋要潔身自愛與甘心認命,所以老黃的戲儘管不多,卻是《小城之春》裡一個重要的象徵人物。
很難不去喜歡《小城之春》表現出來的婉約含蓄,淡淡的哀傷與壓抑,僅有的五個人物有各自的委屈與求全。讓我最難忘的畫面,當屬四人在城牆上散步,玉紋心情沈重落在後面,三人等她走上前來,小妹拉住志忱的手,志忱另一支手卻偷偷握住了玉紋的手,當下表現出來的心有所屬、曖昧與曲折,那輕輕一握,也握住了我被撩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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